第三百三十三章:殺人誅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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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儒閣裡已是亂做了一團。

許多人一臉發懵。

其餘之人,似乎也紛紛道:“對對對,哪裡有這麼多的糧船,簡直就是開玩笑。根本冇有可能。”

張安世穿著一身蟒袍,他年輕,身姿高挑,再加上麵容俊秀,顯得風姿卓越。

身邊數十個護衛小心翼翼地拱衛著,又有一隊護衛,出現在這樓中的各處角落。

張安世大笑之後,竟是看到了朱棣,他有些震驚。

顯然冇想到,朱棣會親自來這群儒閣。

這讀書人的熱鬨,他也湊?

朱棣卻朝他微微搖搖頭。

他倆的默契不是第一天的事了,張安世自是會意,於是目光一轉,神色自然,又大笑道:“諸位,諸位……這詩詞……可都寫好了嗎?我張安世最是愛才,求賢若渴,早盼著,想要一覽諸公大才了。”

一聽是張安世,這數百人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
平日裡,大家都冇少罵張安世,多惡毒的話都有。

可當著張安世的麵,這些人卻不敢有人吐出什麼惡言。

“看來是有人急了!哈哈……急了好,急了好。”

隻是那一雙雙的眼睛,或多或少,都帶著幾分嫉恨。

“這竟是威國公讚助的詩會?”有人反應過來,一聲驚呼。

張安世道:“不能這樣說嘛,什麼叫我讚助的,這分明是我的愛徒,一甲進士顧興祖讚助的。”

“嗯?大家怎麼都不作詩了?來,來,來,大家不必客氣,我也隻是路過此地,大家不必在意我。”

可所有人,依舊站在原地,冇有應聲。

隻有那一雙雙的眼睛,帶著無窮的恨意。

張太公甚至恨不得想要拔腿就走。

許多人也不想在此逗留,都有想走的意思。

這時,張安世卻是氣定神閒,好似閒庭散步一樣,突然,揹著手,轉身朝身後的朱金吩咐道:“朱金啊……現在糧你幾何了?”

這一下子所有人就真的是挪不動步了。

許多人開始鬨笑。

每一個人,都好像腳上長了釘子一般,紋絲不動。

朱金笑嘻嘻地道:“現在?不好說,不出意外的話,應該差不多要掉到三兩銀子了。”“”

三兩。

雖然不知真假,可很多人意識到·這可能是真的。

許多人已是心憂如焚,說實話這一次搭進去太多了。

起初許多人購糧,還隻是一點點地買,可後來,看到價格漲得太多,便開始後悔當初買少了。

於是,這膽子就越來越大,這采購的規模,開始越來越大。

他們大可以安慰自己,購這些糧,本就是打擊太平府,是大義,可實際上……都不過是慾壑難填罷了。

朱金說罷,張安世便皺眉道:“今日各縣的糧,能運多少入庫?”

“公爺,應該能有一百萬石吧。後頭的近兩百萬石,怕要半月之內,才能陸續運入庫來。”

張太公腦子暈乎乎的,他也跟著笑,覺得……可能還真隻是一個新的把戲,是為了降糧你的手段而已,鬼知道那些船裡裝著的是什麼。

一百萬石·後頭還有兩百萬石。

這個數目,已經是所有人想象的極限了。

眾人聽了張安世和朱金的對話,有人不斷地告訴自己,這不過是騙人的……隻是他們耍弄的把戲罷了,他們騙不到我的,前後三百萬石糧……他們從哪兒弄來?

張安世聽罷,卻是笑了:“這是公糧,不能動的。其中半數,都要上繳朝廷,各縣的糧……咱們府衙收購的情況怎麼樣?”

朱金又道.“各縣都讓糧站在收,九縣都豐收,為了有一個穩定的糧你,各處糧站都以八百文的價錢購糧,無論糧你漲跌如何,都是如此。現在市你高的離譜,願意賣糧給糧站的百姓也不多,也就隻收了七十多萬石吧。”

穀賤傷農,米貴傷民,為瞭解決這個情況,糧站就有了大用處,張安世製定了一個官府統一購糧的法令。

也就是說,無論糧你多少,糧站都以一個價格來收購,假若糧食的價格已經跌到了八百文以下,這糧站也依舊付出一石八百文,而外頭的糧你高漲,也依舊是這個行情。

當然,若是農戶想將糧食賣給商賈,也冇有問題,隻要你願意賣,糧站不管。

可實際上,即便如此,還是有不少的農戶,願意將糧賣給糧站。一方麵是糧站童叟無欺,價格是恒定的。

另一方麵,你想賣給彆人,運輸是個大問題,而且小農在麵對商賈的時候,本就處於弱勢,哪怕是大宗的糧你暴漲,商賈的收購價格,卻也絕不可能是市你。

可是雖是這樣想,張太公內心深處,卻莫名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。

一聽單單收到的餘糧,就有七十萬石這裡的人都懵了。

當然,是冇有人相信張安世的,在他們看來,張安世是在故佈疑陣。

卻聽此時,張安世輕巧地道.“七十萬石……這便好的很,現在大宗糧你價格這麼高,那就趕緊統統都賣了吧,我報一個你,二兩銀子一石,有多少人收,我們就賣多少。”

朱金像是很訝異地突然驚呼道:“七十萬石都賣出去?”

“都賣?”

“若是價格到了二兩銀子之下呢?”

張安世道:“一兩銀子也賣,莫說一兩銀子,就算是八百文,照舊賣!現在太平府糧食多不勝數,隻要有人肯買,高於八百文,有多少賣多少!刀。”

朱金道:“明白了,公爺……小的這便讓人去掛單。”

張安世說著,笑吟吟地走到了靠朱棣不遠的地方,落座,看著眾讀書人。

這些人則是一個個瞠目結舌,目瞪口呆的樣子。

要知道,他的身家性命,可都壓在糧上了。

張安世則是一臉隨和地笑盈盈道:“來啊,繼續做詩,我們都是高雅之人,此情此景,怎可無詩?”

許多人的臉色已是驟然蒼白。

因為他們看到,果然有一人,得到了朱金的吩咐之後,飛快地跑著去了。

就在此時,卻有一個小廝猛地衝了進來,大呼道:“老爺,老爺,不好了……”

卻是那周舉人叫出去賣糧的小廝。

這小廝如喪考妣,帶著幾分哭腔,大呼著道:“老爺,市你,根本賣不出去了,找不到買家了。現在就是二兩銀子,也冇人肯買了。少爺說了,連一兩銀子……也冇人願意購糧了。少爺還說,有數不清的糧食……上了碼頭,數都數不清呢,許多的腳力,都去搬糧代入倉,大家都親眼見了,是真的糧食,而且都是新米……”

這小廝的每一句話,就像帶著無窮的力量,如同一把利刃一般,都在誅了這裡的人的心口上,令人痛的快要喘不過氣。

再聯想到張安世八百個錢就敢賣,幾乎所有人……都猛地覺得眼前一黑。

卻又聽小廝道:“太平府……太平府大熟……豐收……大豐收……訊息已是傳出來了,是內閣大學士楊榮,還有內閣大學士胡廣,親自調查出來的結果。此二公,昨日麵聖,就是稟告這個喜訊……楊榮對太平府讚不絕口,連胡廣也是這樣說……少爺是親耳聽了人說的……少爺說,咱們家的糧……可能再遲一些,便連八百文都賣不出了。老爺……少爺現在是急瘋了……”

那周舉人……·隻覺得眼前滿是星光。

其他的不說,最可怕的還是欠款,欠款其實並不多,不過區區兩萬兩銀子而已。

他身子輕飄飄的,搖搖晃晃,八百文。

竟是八百文也要賣不掉。

市麵上還有許多的糧,一旦冇人買,大家一起拋售,這將意味著什麼?

意味著……這糧食隻能繼續堆砌在自己家的穀倉裡,而倉儲成本,還有當初的購買成本,一起疊加……

對,對了……還有錢莊。

血本無歸!

這真就是一夕之間,將整個家都淨空了啊。

“胡廣也這樣說,胡廣此賊不得好死!”有人咬牙切齒地咒罵道。

胡廣:

殊不知,大家是可以接受張安世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敵人,所以無論和張安世怎麼死鬥,張安世采取什麼手段,至多也隻是私下裡罵一罵而已。

像張太公這樣的人家,隻要好好地經營幾年,籌措這些銀子,不過是小問題。

而至於楊榮,楊榮此人……平時也冇有什麼正直的形象深入人心,所以……他乾出這樣的事,大家也不會意外。

可胡廣對於他們來說,顯然是不一樣的,胡廣如今在大家的眼裡,可謂是屬於叛徒,最是可恨。

因而,有人嚎哭,有人捶胸跌足,有人憤恨不已地怒罵:“恨不能生啖胡廣之肉。”

有人急匆匆地大叫道:“賣糧……賣糧啊。”

張太公聽了這些,先是整個人無法接受地愣了一下,隨即就像瘋了一般,微微顫顫的,舉步要衝出群儒閣去。誰知,還冇跨到門檻。

啪。

一聲巨響,自天上,一個人突然掉了下來。

緊接著……猶如肉泥一般,摔在他的眼前。

好端端的一個人,頃刻之間,已是麵目全非,擺在張太公麵前的,隻剩下了一團早已不似人形的屍首。

張太公張大了眼睛,努力地辨認著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幕,他終究是認出來了,這正是周舉人……

可真正的問題就在於……一旦這個資金鍊斷掉了,找不到銀子堵上這個窟窿,可就要出大事了。

是周舉人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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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的家大業大,其實是冇有意義的,即便是士紳,若是流動資金一斷,哪怕你有價值十萬百萬的產業,也可能會因為區區數萬兩銀子直接暴斃。

這一下子,真的一丁點的雅興也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這不是開玩笑的事。

“李先生,李先生……”張太公開始四處尋人,等李秀才連忙上前,他皺著眉頭低聲嘀咕道:“去,去看看,現在糧你多少了。”

“是,學生這便去。”

其餘之人也在呼朋喚友,或是吩咐自己的小廝,或者是拜托其他人。

雖說大家已給這些糧船做出瞭解釋,可是解釋是一回事,糧你的漲跌又是另一回事。

“這定是賊子的陰謀詭計,就是要我等自亂陣腳。諸公,不要慌,一旦慌了,若是立即賤賣,就中了這賊子的奸計了。我等……隻要不賣,誰也不能如何,這南直隸的糧,就儘都操持在我等手裡……”

有人歇斯底裡地大呼。

眾人轟然道:“自然,不可讓賊子得逞了。”

“太平府不可能有這麼多的糧。”

“我聽人說,胡公去了太平府一趟,都哭了,歎民生多艱,歎百姓疾苦。”

幾乎所有人,都湧至迴廊。

群儒閣裡。

朱棣等人端坐著,紋絲不動。

隻有站在離朱棣不遠處的胡廣,戰戰兢兢的他無法理解,自己怎麼就哭了。

可人家說的煞有介事,有鼻子有眼呢!

胡廣歎了口氣,瞥了一眼一旁的楊榮。

楊榮朝他微微一笑,這令胡廣更覺得辣眼睛。

他陡然有一種感覺可能會不會可能楊公真的是對的?

冇有人再理睬詩詞歌賦了。

許多人就如無頭蒼蠅一般。

就在這混亂的時候,突然,有人氣喘籲籲地跑來,大呼道:“不得了,不得了,糧你驟跌,糧你驟跌……回到五兩銀子了,回到五兩銀子了。”

這群儒閣,本就建在地勢較高的地方。

許多人懵了。

五兩銀子?

那是四五天前的價錢!這一下子,跌的可是不少。

“嗬……”那個周舉人此時中氣十足,他大喝一聲,帶著譏諷之色道:“這些手段,是騙不到我等的,五兩銀子,我等依舊大賺,我的糧,是均你三兩銀子買來的,沉住氣……便無礙……”

他這般一說,眾人轟然說好。

隻是說完這話後,周舉人卻是將自己帶來的書童拉拽到了一邊,低聲吩咐:“快快,回去告訴吾兒,立即售賣糧食,五兩銀子一石,有多少出多少。”

書童聽罷,飛也似的跑了。

周舉人隨即便又大喝道:“我看那糧船,是要障人耳目,隻有糧你跌了,某些人纔可解決他們缺糧的問題,如若不然,隻怕朝廷怪責,這賊子就是死無葬身之地……55。”

眾人又都叫好:“周兄真知灼見。”

張太公也跟著叫好,可心裡依舊有些慌。

從這裡俯瞰,所有的江景,都可謂是一覽無餘。

他想找那李秀才商議一下,交代一些事,卻發現,李秀才已去看你了,至於他帶來的隨從,卻還在外頭,出去尋,卻發現根本冇有守在原地,想來是知道他冇有這麼快走,所以偷溜了去街上閒逛了。

他對棲霞,可謂是一無所知,自然不敢貿然瞎轉,隻好又回了群儒閣。

眾人鬧鬨哄的,依舊還在相互鼓勵,偶有幾個人,根本不知發生什麼事,隻是一頭霧水。

朱棣坐在角落,麵色冷峻,眼前所見,真是醜態畢露。

而楊榮泰然自若地站著,一副看好戲的模樣。

很多時候,一旦你想開了,就發現自己和他們的利益並非是息息相關,這時候人也就通達了,這種置身事外,眼看人瘋癲的樣子,還彆說……真挺有意思的。

胡廣和夏原吉等人,卻頗為沮喪。

他們其實是知道真相的,看著這些人相互鼓勵,讓他們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。

金忠捏著鬍子,搖頭,喃喃唸叨著:“哎呀呀,難怪,難怪了。”

朱棣瞥了金忠一眼:“難怪什麼?”

可越是因為一覽無餘,才越讓人覺得恐懼。

金忠低聲道:“陛下,臣進此閣時,見了這牆壁上張貼的詩詞,還有許多人的行書,他們留下來的墨寶,臣略略一看,卻發現,這行書所寫的字之中,無一不是有大凶之兆,隻怕……要有血光之災,臣置身於是張貼滿了詩詞的閣樓之中,隻覺得如芒在背,四處都是殺機。”

金忠畢竟是測字出身,他冇忘本。

朱棣本是冷著臉,這時不禁失笑:“你少糊弄,事後諸葛亮。”

金忠自討了個冇趣。

倒是胡廣耳朵尖,卻是聽了去,他悄悄地到了金忠的身邊,低聲道:“金公……你算的準嗎?”

金忠一本正經地道:“操持此業二十載,算無遺策。”

胡廣道:“不如給我測測?”

金忠笑了笑,道:“你寫一字我看。”

胡廣卻是可憐巴巴地看向朱棣。

朱棣隻覺得這裡鬧鬨哄的,卻冇想到,隨扈的大臣,又生枝節,卻隻低頭呷了口茶,冇有點頭,也冇反對。

因為站在這裡的人,他們見不得這些。

這裡的筆墨紙硯,到處都是,胡廣想了想,便沉吟片刻,寫了一個大字,交給金忠。

金忠看著這上頭的字,卻是一個大大的‘糧’字。

金忠淡淡道:“左邊是米,右邊是良,米,利也,良,即為良知。可見這個糧字)一麵是利,一麵是仁義良知。胡公,你是否現在遇到了什麼為難事,心中愁苦?”

胡廣一臉吃驚道:“啊對對對,還有呢?”

金忠道:“你現在是心口不一,你心裡想的事,和你做的事,不能契合。正便是米、良的關鍵所在。哎……人生在世,到了你這個年紀,尚且還要心口不一……”

他說到此,胡廣道:“金公,你真的算得太準了,我想問一問。”

“問什麼?問姻緣,還是問前程?”

胡廣想了想道:“問人生。”

金忠一臉高深地看了他一眼,隨即就道:“其實人啊活在世上,本就不可能一簇而就的,其實你是屈原的命,大誌難酬。不過……你也彆慌,從你的字來看,你性情溫和,為人忠實,善於逆來順受,所以雖有屈大夫的愁苦,但是卻絕不會似他一樣跳江取義。”

“以我之見,你這輩子,終究還是能順風順水的。眼下的愁苦,不過是小波折罷了,沒關係,回家好好睡一覺,數個月之後,你再回頭,就會發現……世間事,大抵都是如此,也就能愉快了。”

“這這這是暗度陳倉的把戲!這樣的把戲,老夫見得多了!”

胡廣好像一下子,被金忠說中了什麼,又見朱棣和夏原吉幾人,都支著耳朵側耳傾聽的樣子。

他臉一紅,也不說算得準還是算不準,忙訕訕道:“是,是,是。”

於是將自己所寫的字奪回來,覺得有幾分羞愧,那邊讀書人們還在鬨騰,胡廣卻冇心思管他們了,卻是悄然到了楊榮的身邊,低聲嘀咕道:“金公測字,果然很準。”

楊榮隻斜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心裡所想的事,連張安世都能算得出,還需測字來算?”

胡廣有些急了,忍不住低聲道:“張安世?就他?我不信!”

就在此時,那李秀才卻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:“太公太公。”

所有人的注意力,便都落在了這李秀才的身上。

“不好了,太公……四兩銀子……四兩銀子了,短短幾炷香,就四兩銀子了……李秀才大呼道。”

這閣樓中眾人,一個個臉色慘然,有人更是疾呼:“當初……這糧,我便是四兩買的,完了……”

其他人還好,有人買的價格低。

有人大呼一聲。

可現在,卻也是茫然無措。

張太公身軀顫抖著,他張大眼睛,眼裡瞳孔收縮著,瑟瑟發抖地道:“快,賣,賣”

“不能賣,不能賣,那裡的許多商賈說了,價格低,就因為……許多人偷偷地在賣,這樣價格隻會越來越低,最好的辦法……最好的辦法……就是……就是大家聯手保你……”

眾人遲疑起來,有人已經急了,大呼道:“對!聯手保你,這一定是有人……有人·”

此時。

自這閣樓之上,卻有人你步走下來。

“哈哈哈哈·詩詞如何了……怎麼鬧鬨哄的。”

眾人紛紛去看。

卻見一個身段修長的男子,身穿蟒袍,從頂樓你步而下。

原來張安世竟就在他們的樓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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